孙过庭，唐垂拱年间书法家、书学理论家。字虔礼，吴郡（今江苏一带人，或谓富阳人，或谓陈留人，官率府录参军，和平事迹不详。工行草书，得王羲之体。北宋米芾评谓："唐草得二王法，无出其右。"著有《书谱》。
《书谱》，是我国书法史上著名学论著，阐述正、草二体书法，见解精辟。《书谱》的墨迹至今犹存，文未有今撰为六篇，分成两卷，第其功用，名曰《书谱》的句子，引起历代学者对《书谱》的不同看法。或以为另有正文，此仅序言，故有题作《书谱序》者。或以为此即正文，分裱两卷，故有《书谱》卷上、卷下之称者。近人朱建新在所著《孙过庭书谱笺证》一书中认为，《书谱》应是全文，唯屡经装裱，中间已有断失，'卷下'等字失去，故多杂议。历史上除此〈书谱〉外，尚未有其它续篇发现。沈尹默在〈历代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〉中说："唐朝一代论书法的人，实在不少，其中极有名为众所知如孙过庭〈书谱〉，这自然是研究书法的人所必须阅读的文字，但它有一点毛病，就是词藻过甚，往往把关于写字最紧要的意义掩盖住了，致使读者注意不到，忽略过去"。
书谱
夫自古之善书者，汉、魏有钟、张之绝，晋未称之二王之妙。王羲之云："顷寻诸名书，锤、张信为绝伦，其余不足观。"可谓过之，张草犹当雁行。然张精熟，池水墨，假令寡人耽之若此，未必谢之。"此乃推张迈锤之意也。考其专擅，虽未果于前规，摭以兼通，故无惭于即事。评者云；"彼之四贤，古今特绝；而今不逮古，古质而今妍。"夫质发代兴，妍因俗易。虽书契之作，适以记言；而淳醨一迁，质文三变，驰骛沿革，物理常然。贵能古不乖时，今不同弊，所谓"文质彬彬，然后君子。"何必易雕宫于穴处，反玉辂于椎轮者乎！又云："子敬之不及逸少，犹逸少之不及锺、张。"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，而未详其始卒也。且元常专工于隶书，伯英尢精于草体；彼之二美，而逸少兼之拟草则徐真，比真则长草，虽专工小劣，而博涉多优，而博涉多优，匆其终始，匪无乖互。谢安素善尺牍，而轻子敬之书。子敬尝作佳书与之，谓必存灵、录，安辄题后答之，其以为恨。安尝问子敬："卿书何如石右军？"答云："故当胜。"安云："物论殊不尔。"子敬又答："时人那得知！"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，自称胜父，不亦过乎！且立扬名，事资尊显，胜母之里，曾参不入。以子敬之豪翰，绍右军之笔札，虽复粗传楷则，实恐未克箕裘。况乃假託神仙，耻崇家范，以斯成学，
愈面墙！后羲之往都，临行题壁。子敬密拭除之，辄书易其处，私为不恶。羲之还见，乃叹曰："吾去时真大醇也。"乃敬内惭。是知逸少之比锺、张，则专博斯别；子敬之不及逸少，无或疑焉。
余志学之年，留心翰墨，味锺、张之馀烈，挹羲、献之前规，极虑专精，时逾二纪，有乖入木之术，无间临池之志。观夫悬针垂露之异，奔土土土雷坠石之奇，鸿飞兽骇之资，鸾舞蛇惊之态，绝岸颓峰之势，临危据稿之形，或重若崩云，或轻如蝉翼；导之则泉注，顿之则山安；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，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；同自然之妙有，非力运之能成；信可谓智巧兼优，心手双畅；翰不虚动，下必有由。一画之间，变起伏于峰杪；引班超以为辞，援项籍而自满，任笔为体，聚墨成形；心昏拟效之方，手迷挥运之理，求其妍妙，不亦谬哉！然君子立身，务修其本。扬雄谓诗赋小道，壮夫不为，况复溺思毫厘，沦精翰墨者也！夫潜神对弈，犹标坐隐之名；乐志垂纶，尚体行藏之趣。讵若功定礼乐，妙拟神仙，犹挺埴之罔穷，与工炉而并运，好异尚奇之士，玩体势之多方；穷微测妙之夫，得推移之奥赜，著述者假其糟粕，藻粕鉴者挹其菁华，固义理之会归，信贤达之兼善者矣。存精寓赏，岂徙然欤！而东晋士人，互想陶染。至于王、谢之族，郗、庚之伦，纵不尽其神奇。咸秘已深，遂令学者茫然，莫知领要，徒见成功之美，不悟所致之由。或乃就分布于累年，向远规矩而犹远，图真不悟，习草将迷。假令薄解草书，粗传隶法，则好溺偏固，自阂通规。题勒方畐，真乃居先。草不兼真，殆于专谨；真不通草，殊非翰札。真以点画为形质，草乖使转，不能成字；真亏点画，犹可记文。回互虽殊，大体相涉。故亦旁通二篆，俯贯八分，包括篇章，涵泳飞白。若毫厘不察，则胡、越殊风者焉。至如锺隶奇，张芝草圣，此乃专精一体，以致绝伦。伯英不真，而点画狼藉；元常不草，使转纵横。自兹以降，不能兼善者，有所不逮，非专精也，虽篆、隶、草、章，工用多变，济成厥美，和有攸宜。篆尚婉而通，隶欲精而密，草务检而便。然后凛之以风神。温之以妍，鼓之以枯劲，和之以闲雅。故可达其情性，形其哀乐。验燥湿之殊节，千古依然，体老壮之异时，百龄俄顷。嗟乎，不入其门，讵窥其奥者也。
又一时而书，有乖有合，合则流媚，乖则彫疏。略言其由，各有其五：神怡务闲，一合也，感惠徇知，二合也；时和气润，三合也，纸墨相发，四合也；偶然欲书，五合也，心遽体留，一乖也；意违势屈，二乖也；风燥日炎，三乖也；纸墨不称，四乖也；情怠手阑，五乖也，乖合之际，优劣互差。得时不如得器，得器不如得志。若五乖同萃，思遏手蒙；五合交臻，神融笔畅。畅无不适，蒙无所从。当仁者得意忘言，罕陈其要；企学者希风叙妙，虽述犹疏。徒立其工，未敷厥旨。不揆庸昧，辄效所明，庶俗弘既往之风规，导将来之器识，除繁去滥，覩迹明心者焉。
代有《笔阵图》七行，中画执笔三手，图貌乖舛，点画湮讹。顷见南北流传，疑是右军所制，虽则未详真伪，尚可发启童蒙，既常俗所存，不藉编录。至于诸家势评，多涉浮华，莫不外状其形，内迷其理，今之所撰，亦无取焉，若乃师宜官之高名，徙彰史牍；邯郸淳之令范，空著缣缃。暨乎崔、杜以来，萧、羊已往，代祀绵远，名氏滋繁。或藉甚不渝，人亡业显；或凭附增价，身谢道衰。加以糜蠹不传，搜秘将尽，偶逢缄赏，时亦罕窥，优劣纷纭。殆难覼缕。其有显闻当代，遗迹见存，无俟抑扬，自标先后。且六文之作，肇自轩辕；八体之兴，始于赢政，其来向矣，厥用斯弘，但今古不同，妍质悬隔，既非所习，又亦略诸。复有龙蛇云露之流，龟鹤花英之类，乍图真于率尔，或写瑞于当年，巧涉丹青，工亏翰墨，异夫楷式，非所详焉。代传达室羲之《与子敬笔势论》十章，文鄙理疏，意乖言拙。详其旨趣，殊非右军。且右军位重才高，调清词雅，声尘未泯，翰牍仍存。观夫致一书、陈一事，造次之际，稽古斯在。岂有贻谋令嗣，道叶义方，章则顿亏，一至于此！又云与张伯英同学，斯乃更彰虚诞。若指汉未伯英，时代全不相接，必有晋人同号，史传何其寂寥！非训非经，宜从弃择。
夫心之所达，不易尽于名言；言之所通，尚难行于纸墨。粗可仿佛其状，纲纪其辞，冀酌希夷，取会佳境。阙而未逮，请俟将来。今撰执、使转、用之由，以被祛未悟。执，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。析其枝派。贵使文约理赡，迹显心通；披卷可明，下笔无滞。诡词异说，非所详焉。然今之所陈，务裨学者。但右军之书，代多称习，良可据为宗匠，取立指归。惟会古通今，亦乃情深调合。致使摹搨日广，研习岁滋，先后著名，多从散落，历代孤绍，非其効欤？试言其由，略陈数意。止如《乐毅论》、《黄庭经》、《东方朔画赞》、《太师箴》、〈兰亭集序》、《告誓文》，斯并代俗所传，真行绝致者也。写〈乐毅〉则情多怫郁，书〈画赞〉则意涉瑰奇，〈黄庭经〉则怡虚无，〈太师箴〉又纵争折。暨乎兰亭兴集，思逸神超；私门诫誓，情拘志惨。所谓涉乐方笑，言哀已叹。岂惟驻想流波，将贻啴嗳之奏；驰神瞧涣，方思藻绘之文，虽其目击道存，尚或心迷义舛，莫不强名为体，共习分区。岂知情动形言，取会风骚之意；阳舒阴惨，本乎天地之心。既失其情，理乖其实，原夫所致，安有体哉！夫运用之方，虽由已出，规模所设
，信属目前，差之一毫，失之千里，苟知其术，适可兼通。心不厌精，手不忘熟，若运用尽于精熟，规矩闇于胸襟，自然容与排徊，意先笔后，潇洒流落，翰逸神飞。亦犹弘羊之心，预乎无际；庖丁之目，不见全牛。
尝有好事，就吾求习。吾乃粗举纲要，随而授之，无不心悟手从，言忘意得；纵未窥于众术，断可极于所诣矣。若思通楷则，少不如老；学成规矩，老不如少。思则老而逾妙，学乃少而可勉。勉之不已，抑有三时；时然一变，极其分矣。至如初学分布，但求平正；既知平正，务追险绝；既能险绝，复归平正。初谓未及，中则过之，后乃通会。通会之际，人书俱老。仲尼云：五十知命，七十从心。故以达夷险之情，体权变之道，亦犹谋而后动，动不失宜；时然后言，言必中理矣。是以右军之书，未年多妙，当缘思虑通审，志气和平，不激不厉，而风规自远。子敬已下，莫不鼓努为力，标置成体，岂独工用不侔，亦乃神情悬隔者也。或有鄙其所作，成乃矜其所运。自矜者将穷性域，绝于绣进之途；自鄙者尚屈情涯，必有可通之理。嗟呼！盖有学而不能，未有不学而能者也。考之即事，断可明焉。然消息多方，性情不一，乍刚柔以合体，忽劳逸而分驱。或憾恬雍容，内涵筋骨；或折挫槎卉，外曜锋芒。察之者尚精，拟之者贵似。况拟不能似，察不能精；分布犹疏，形骸未检。跃泉之态，未睹其妍；窥井之谈，已闻其丑。纵欲搪突羲、献，诬罔锤、张，安能掩当年之目，杜将来之口！慕习之辈，尤宜慎诸。至有未悟淹留，偏追劲疾，不能迅速，翻效迟重。夫劲速者，超逸之机；迟留者，赏会之致。将反其速，行臻会美之方；专溺于迟，终爽绝伦之妙。能速不速，所谓淹留；因迟就迟，讵名赏会！非夫心闲手敏，难以兼通者焉。假令众妙攸归，务存骨气；骨既存矣，而遒润加之。亦犹枝干扶疏，凌霜雪而弥劲；花叶鲜茂，与云日而相晖。如其骨力偏多，遒丽盖少，则若枯槎架险，巨石当路，虽妍媚云阙，而体质存焉，若遒丽居优，尽善难求。虽学宗一家，而变成多体。莫不随其性欲，便以为姿。质直者则径侹不遒，刚佷者又掘强无润，矜敛者于拘束，脱易者失规矩，温柔者伤于软缓，躁勇者过于剽迫，狐疑者溺于滞涩，迟重者终于蹇钝，轻琐者染于俗于俗吏，斯皆独行之士，偏玩所乖。《易》曰：'观乎天文，以察时变；观乎人文，以化成天下。'况书之为妙，近取诸身。假令运用未周，尚亏工于秘奥，而波澜之际，已濬发于灵台。必能傍通点画之情，博究始终之理，熔铸虫、篆陶均草、隶。体五材之并用，仪形不极；象八音之迭起，感会无方。至若数画并施，其形各异；众点齐列，为体互乖。一点成一字规，一字乃终篇之准。违而不犯，和而不同，留不常迟，遣不恒疾，带燥方润，将浓遂枯；泯规于方圆，遁钩绳之曲直；乍显晦，若行若藏；穷变态于毫端，合情调于纸上；无间心手，忘怀楷则。自可背羲、献而无失，违锤、张而尚工。譬夫绛树、青琴，殊姿共艳；隋珠、和璧，异质同妍。何必刻鹤，图龙，竟惭真体；得鱼获兔，犹吝筌蹄。
闻夫家有南威之容，乃可论于淑媛；有龙泉之利，然后议于断割。语过其分，实累翻被嗟赏。既昧所见，尤喻所闻。或以年职自高，轻致陵诮。余乃假之民缃缥，题之以古目，则贤者改观，愚夫继声，竟赏毫未之奇，罕议峰端之失。犹惠候之好伪，似叶公之惧真。是知伯子之息流波，盖有由矣。夫蔡邕不谬赏，孙阳不忘顾者，以其玄鉴精通，故不滞于耳目也。向使奇音在爨，庸听惊其妙响；逸足伏枥，凡识打其不妄顾者，则伯喈不足称，良、乐未可尚也，至若老姥遇题扇，初怨而后请；门生获书机，父削而子懊，知与不知也。夫士屈于不知已而申于知已，彼不知也，曷足怪乎！故庄子曰："朝菌不知朔，蟪蛄不知春秋。"老子云"下士闻道，大笑之；不笑之；则不足以为道也。"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！
自汉、魏已来，论书者多矣，妍蚩杂糁，条目纠纷。或重述旧章，了不殊于既往；或苟兴新说，竟无益于将来；徒使繁者弥繁，阙者仍阙。今撰为六篇，分成两卷，第其工用，名曰《书谱》。庶使一家后进，奉以规模；四海知音，或存观省。缄秘之旨，余无取焉。
垂拱三年写记
